第一次听说《心迷宫》是在去年七月的西宁First青年影展上,当时这部影片还叫《殡棺》,一个压抑、沉重的片名。几乎所有看过的人都在说影片好,最后它也拿到了影展的大奖。当时因为特殊的原因并未在西宁看到这部电影,后来又好几次在各种场合错过这部影片,直到现在终于等到它走上大银幕进行公映。

从《殡棺》到《心迷宫》的更名,不仅是为了避免吓跑观众,它也体现了片名所强调的重心从外部情节到人物心理的转移。在非线性叙事电影中,做到外部情节复杂精确且扣人心弦的不少,同时能照顾到让人物性格和心理去推动情节而不是反过来的,就不多了。所以我认为这是近年中国电影中最好的一部处女作。

心迷宫

所谓非线性叙事,也就是我们说的“不好好讲故事”。

把一个故事的正常时序打乱。先讲结果,再讲原因,或者从中间开始,东一段西一段,让你慢慢拼凑故事的全貌。非线性叙事电影仍有一些原则,首先打乱情节的顺序要带来一种新的观影乐趣,不能只是为了好玩而故意乱讲故事,也就是说新的叙事顺序依然要形成它的悬念节奏;其次,非线性叙事不是为了刻意为难观众,它还是要让观众尽量看懂,因此该提示的地方需要提示,不能省的线索绝不能省。

《心迷宫》讲故事的方法,是先讲事情的起因,然后再告诉观众结果,因为结果匪夷所思,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观众势必会对中间发生了什么感到好奇,于是影片再倒回去讲之前的经过。这是希区柯克说过的“桌底炸弹”式悬念制造法。影片的悬念维系在一具烧焦的尸体上,一开始它被认为属于一个离家出走的女孩,之后又被当成一个有家暴行为的瘸腿丈夫,但瘸腿丈夫旋即活着出现,那焦尸又是谁?

许多非线性叙事的电影,沉迷在对逻辑的拼凑组接上,让影片人物成为逻辑思维的工具和玩偶,他们只是根据逻辑的需要出现在该出现的情节位置上,人物失去了自己的性格和独特动机。也许这样的电影编得好的话也可以很有解谜的快感,但电影就成了纯粹的智力游戏,缺乏让你真正关心的力量。诺兰前期的作品就有点这个毛病。

可贵的是,《心迷宫》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它试图让这部电影在构建谜题的同时,从人物的性格和处境出发,并带出中国农村真实存在的一些社会问题。在影片中,村长是一个很有威信的领导,他的人品严肃正直,但为人也比较古板,儿子宗耀处在他无时不在的父权压制下,两人之间有很深的矛盾。整个故事的发起点就在于这对父子的矛盾,而最后的结局,也归结于矛盾的荒诞和解——父子完成了和解是我对影片的理解,因为影片的呈现是开放的,也可以不作此解。

另外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是农村妇女遭受家庭暴力和离婚难,片中的村花丽琴经常遭到瘸子丈夫的毒打,在村里也受人白眼,才萌生了杀死丈夫的想法。

这些人物在影片中所做出的每个选择都是基于他们自己的生活现状,并非担任导演的叙事木偶,所以人物真正活了起来。

《心迷宫》在叙事和人物两个方面都非常出色,这证明创作者首先是一个出色的“讲故事的人”,但还有另外一个优点,也许很多人就忽略了,那就是导演对故事中的人物充满同情心,并且设法让观众对此感同身受。这从他为影片精心设计的道德平衡可以看出。

在这之前,必须排除影片因为不言而喻的原因在最后增加的父子二人向警方自首的字幕。在讨论这个问题时,需要指出一个前提:

电影和真实生活不一样,
不需要事事遵守法律

- 心迷宫

只要完成道德上的自洽便足矣,这是观众和电影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所以有的电影让警察和法律强行插入解决问题反而会破坏之前在观众心目中建立的道德平衡感。

《心迷宫》的道德尺度原则是让每个人在影片中获得和他的行为相匹配的惩罚和奖励。片中真正让观众厌恶的只有两个人,小流氓白虎,赌博、盗窃、勒索,样样坏事都干了,另一个是喜欢打老婆的恶汉陈自立,这两人最终都以意外的方式身亡,白虎在石头上撞死,陈自立不小心跌下悬崖摔死。意外死亡意味着没有道德意义上的凶手,不需要旁人承担过重的心理内疚,是命运叫他们咎由自取。

至于其他人,丽琴是被欺负和侮辱的对象,她最终获得了自由;宝山是个油嘴滑舌的出轨男人,但本性也不算坏,他得到的惩罚就是被揍了一顿。村长父子的人品都没问题,是性格缺陷致使父子之间生出矛盾,于是在担惊受怕折腾一大通之后,他们在棺材前达成谅解。

对观众来说,影片给每个人物的结局就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如果最后再引入法律来发挥作用,其实就打破了观众心目中原本已经得到的平衡。

《心迷宫》到底有多好?我认为可以拿来纵向比较的国产电影是十年前宁浩的那部《疯狂的石头》。《疯狂的石头》不算是处女作,但是宁浩第一部在影院公映的作品。两部电影都有明显的模仿西方非线性叙事电影的痕迹,宁浩主要学盖·里奇,《心迷宫》则更像是昆汀·塔伦蒂诺和科恩兄弟的混合。

两部电影都是某种意义上的黑色喜剧,黑色喜剧也被称为“绞刑架下的幽默”,追求的不是滑稽和搞笑带来的趣味,而是从病态、残忍和绝望中发掘喜剧性。

《心迷宫》中典型的黑色幽默遍地都是,比如丽琴想杀死丈夫,结果第二天发现他已经被烧死,第三天又发现死的不是他,但他终究还是摔死了,而摔死的原因却是因为一个电话,而这个电话接通时他们正好处在线路的两端。

影片里多的是这类匪夷所思的巧合,但并不会让人觉得牵强,因为每一桩巧合的发生都是人物在他的处境下所萌生动机的必然结果。这一点《心迷宫》做得和《疯狂的石头》一样出色,不要说新导演了,中国经验丰富的老导演又有几个办到过?

在肯定《心迷宫》的同时,并非认为它没有缺点。不过在评价新导演时,缺点往往不太重要,我们更应该看重它的长项,因为有的缺点随着未来经验的积累和资金的充裕,是可以立竿见影改善的,灵气和天赋却不是每个人都有,忻钰坤的第一份答卷有理由让我们对他的未来期待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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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柠子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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